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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俗者说October 19 取消之前我把包裹平行移动,锁入柜中。
现在我开始尝试着打开,一一翻看其中的东西。
这样做的好处是,它缓冲了事情刚刚发生之时那种震耳欲聋的打击。
然而它终究无法消除伤害。
在时间的过去中,伤害悄悄地改变成了另一种形状。
一种漫长的灰暗笼罩了我。覆盖在我的尚还算年轻之上。
所谓的生活刚刚开始,阳光会重新注入,狂欢着的年轻的肉体具有不可思议的伤口愈合能力,她终将在接下来的时日中尝到迟到然而真正的甘甜、安慰、平静、幸福。——这些,不过是别人对我的想象。
那整整一年的酷烈和深重,就这样简单的、连个招呼都没有的被取消了。
青春被吸去。
他人茫然不知的继续生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已经经历过一次被取消。惨痛一直延续到今天。影响绵绵不绝。那个人的死使得我永远都不可能有机会去更正这一取消。然而我没想到,在之后我会又经历一次。而这次,我已经看到,同样是无法更正。那继续活下去的人,那剥夺了你幸福的人,那对你施下咒语的人,他真正地做到了视而不见、心安理得。
我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些一次次降临在我身上的东西。让我觉得这里的生活很腐败。有的人在咀嚼着他人。嚼碎他们的骨头。
二十多年来,我一次次召唤他的出现。从不曾放弃过这念想。如果有可能,请让我象一个癫痫病人那样,在他身边的泥土中,打滚、抽搐,让我在嘴里咀嚼那些泥土。让我蜷缩在他旁边,在野外,度过整整一夜。这些泥土,是我能触摸到的唯一的与他有关的东西。这些疯癫的举动,会帮助我缓解那烧灼、焦渴的热度。
而问题在于,另一种结局未必比现在的更好。在这每一条设想的道路中,都会有一种相同的必然存在。这种必然是缺少、真空,一种人与人联系的不可能,冷澈到底的孤独无助。一道深渊已经把我与他人分开。即使不是现在的结局。
说是必须的。文字让痛苦转化。文字让痛苦栖身于它之中,被暂时的归档、存储,具备了一些客观性,调换了痛苦者的角度,也就减缓了直接发生的。每一次写都是一种自我平息。如同想象也是自我平息。
实际上,写到现在,我已经无法象刚开始时那样,将伤害推之于他人。这件事情在多大程度上和他人有关呢?既然是一种必然。接受这一点就必须要做到真正的离开。一种游荡着的人的漠视。流浪在外的人返回故乡,却已经认不得他的亲人。他从他们面前飘过,并不看他们一眼。
接受并做到这一点,是否那取消本身,也被取消了?被一种彻底的不孕与荒芜取消。
如果可能,请赋予我死的自由。 近身一种迷恋。
单纯物质上的。也就是说,并没有精神在前引领的。类似于本能与直觉的。类似于两个具有质量的物体之间必然会产生引力,这个宇宙之中的万有引力定律。
却能在纯粹的物质之中给精神带来如甘似醴的愉悦和甜蜜。这种精神的享受也同样纯粹,如蒸馏酒。
这种迷恋难以被消除,难以减弱。
一种微微的倾斜,受到了吸引,闭上眼睛去闻嗅、聆听、触摸,一点点倾斜着靠近,如同要慢慢倒下那样,慢慢失去平衡。
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会有这样的感受。这是真正的奇迹。人作为肉体而存在。这是被规定了的。被局限住的。然而就是在这不足之中,却诞生出了一种伟大而自足的东西,打破了一切的界限,奇迹如同一种反动,一种对控制的反叛的宣言,然而又遥遥的呼应着那种宗教般的爱。
《牺牲》里,亚历山大与女佣玛利亚过夜,之后飞升起来。这也是一种界限与打破的奇迹。只不过在这里,过夜这一行为具有强烈的姿态性。就象是另一部电影《玛丽》中所说的,上帝在最后的晚餐时,给他的门徒洗脚,他这样做,首先为表明一种态度、姿态,那就是他爱他们。他可以为他们做任何事情。他这样做是要告诉他们,他值得他们的信任,在任何时候,不管任何事发生。(即使是他被钉上十字架,他也是在告诉他们,他爱他们。他反复的表明他的态度,却无人能判断这态度的真假、深浅。信任是需要冒险的。因为没有谁会与别人完全重合。冒险有两种,一种是爱着的精神义无返顾、目不斜视地跨过那道横在两个不同的个体之间的鸿沟,如同一场梦游,是否在中途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空无一人的荒野上,纯粹依靠偶然、运气;一种是并没有这种爱,这种如同摩西分开红海海水一般的保证,个体半信半疑地,伸出自己的一只脚,半心半疑地,闭着眼睛,隐隐等待着对岸某一双手的接洽。)在姿态之后,才是这具体行动之中蕴涵着的,非亲自去做、亲自体验不能领悟的感觉。
自然,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其实我想说的是,大约每个人身上都有神性——一种能够突破界限的神圣的纯粹。
在对他人的发现和确认中,一种联系便被建立起来。
October 18 不洁不洁:一种道德上的精微的衡量与认识。并不全然依赖主观。即使是一个主观上并无恶意的人,甚至,没有参与任何事情的人,在一种不由他决定、改变的客观的情势下,倘若他不对这种情势有充分的认识,并且,在一种严格的律己下,对这种情势做出行动上的响应,他也有可能是不洁的。
三岛的《盗贼》。明秀与清子在结婚的头一天晚上一同自杀。使得明秀爱着的美子与清子爱着的佐伯突然意识到“他们那真正的美和青春,被一个盗贼高手从两人身上连根拔走了。”明秀与清子的决绝与黯淡的死,使得美子与佐伯永远地陷入了不洁的状态,永不能擦除那不洁的标志。
“因此明秀将失恋自杀作为一种‘快乐的游戏’,并在这种‘快乐的游戏’与死的意志‘缓期执行生的快乐’的对立中,逼使那两个背叛爱的人都失去青春年华。”
这便是失败者所拥有的最后的权力。以自身为赌注。谴责虽沉默无声然而巨大。这种不再要求什么、不再索取什么的谴责,反而令那些早已脱离了这件事情、远离了这件事情的人们感受到了最无法呼吸的压力。使他们感到,这之后他们所有的幸福,都将被笼上“不洁”的阴影,他们之后的那些漫长的年月里,当他们因为某一桩细小的快乐而相视一笑时,他们很快将在这目光相遇的微笑背后,感受到一种无法摆脱的道德的谴责。他们被永久地剥夺了快乐的权利。在那些义无返顾并彻底绝望地舍弃了自己生命的人的阴影的重压之下。
某些东西一旦被破坏,便无法修补,付出再大努力也不能弥补。一个人只有意识到这点,才能从孩子转变为大人。
失败者却拥有了最终局的决定权。 October 08 死结二——模拟1、站在楼顶平台上,飘下去,飘下去即得解脱。 2、突然的一场交通事故。身体被撞飞出去。象打碎玻璃那样突然。 3、几个月来,我不停在脑中模拟死亡,这让我感到轻松。我只能在脑中实现它,一次次,它不是作为一种终结,而仅仅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或者,缓解的一种方式。我想象,死讯如何为你所知?通过别人的口,漫不经心的提起。我觉得这样很好。如果它就那样突然发生的话。我象一粒尘土那样,掉落在你脚面上。永远不再搅动已然安宁下来的光线。我得让你感到死。感到从远方穿来的混沌轰鸣着的压力与紧迫,一种隔了一层时间与空间的压力和紧迫,它会更换掉你的背景。淘洗,加深。做一些时间才能做出的改变、沉淀。如同色素在年老的皮肤之上的堆积。 4、我也不停在脑中模拟着伤害。有时候它们会出现在梦中。我的意志如此强大,以至于它们按照我希望的方式,在梦中给我一次真实的实现,我得以真切体会。倘若一切真实发生的,在时间之中,终都转换为一种体验,一种心灵的感觉,被后来不断召唤出,那梦与现实又有何区别。我得到了这种体验。我想象着折断手臂,象折断冬天里一根干燥的柴火。想象锋利的东西划过皮肤,伤口的最外缘感受到的那种全黑色的苦楚。想象睡在沙土的地面上,和那些本就睡在那里的人躺在一起,我的脸离着土这么近,能闻到气味,能感觉到粗糙的磨砺,有些许的疼。最重要的是,这都是自我抛弃的方式。热病患者种种奇怪的自我疗治方法。躺到地面上,感觉瓷砖的冰冷。必须有非常规的东西来治疗这种紊乱、失心疯、执拗的疯癫状态。如同一个歌者模拟着荒原上的疯子。村子中的疯子,三十多岁的壮汉,眼睛象孩子一样,什么样的痛苦使得他永远地疯了下去,游荡在离村子十几里远的荒原之上,在一棵大树下,手舞足蹈,发出奇怪的声音,有时候象痛苦的呻吟,有时候象迫在眉睫的恐怖。我说的歌者是小河。我感觉,我猜测他也在模拟。模拟疯狂、智障、受阻、挫败,将自己委身于极端低的泥土的耻辱,几乎要爆炸开来的恼怒,恨不得追上时间去嘶咬的怨恨——他想将时间擦除而不能。你看,这都是治疗。你知道你无法离开正常与理性的轨道。那么,模拟吧。在模拟的时候以假乱真。 或者在模拟的过程中,突然死去。象一根钢管的突然断裂。一座大厦突然倒塌。在体力不支的时候。这一天,终会到来。 死结又悟了几个月的时间,又悟出了点新东西,时间真是顶教育人的东西,尤其教育懒人。
所谓的死结,这是要强调的,这是要一直强调的,这是要绷紧的弦,时时都不能忘记的。
就如同引颈高歌,你也要做引颈状的,做引颈就戮状的,不停地提示着自己。死结,死结,死结。
然后就断绝掉一切形式的念想。一切可能的瓜葛。一切残存的,尚没有灭掉的光亮。
需要有一个男主唱,在台上声嘶力竭,死结死结死结死结。恨不得脑门上也打上这两个字。自己将自己的手脚缚起来。要低头不见抬头见。
封存起来。只能这样。装进集装箱。不去过问它将被运送到哪儿去。这是最诚实的办法。诚实到,再也没有语言。这个事情或许会重新出现在目光中,但绝不会重新出现在语言中。
我们的身体中各自有一块部位都硬化,并将永远硬化下去,永远处于储物间那阴凉的黑暗和尘土味儿中。
它被整个的吞了下去,永远都不被消化。
在这小小的硬块之中,那尚未最终成型的爱,那终没能见之于天地阳光的爱,保持着一个僵硬了的夭折婴儿的姿态,如梗在喉地嵌进你我连贯流淌着的历史之中,如同一个被惩罚的、永恒标记了的污点,一个生硬、苦涩而空洞的反逻辑,反对着在这之后发生的一切故事,质疑和消解着在这之后发生的一切故事。
这就是错误的意义。它召唤起充满不安和虚无感的悔恨。不可擦除。永远的成为了一种背景。你只能继承下去。这是一个死结。
杀了我吧——这样的声音只能出现在虚构之中。最剧烈的冲突,那有可能洗刷掉一切的,没可能再到来了。
September 06 葵花宝典二您知道这种时候最让人悲伤。
在一个不适合的时间醒来。胳膊上还缠着梦的枝蔓。您坐起来,仿佛就抖掉了好多梦中的碎片——它们一离开您的身体,落在秋天那微凉的竹席上时,就死了。您在梦中打捞一些风和雨,一些紧张,一种阴郁的紫青色——在梦里,它出现在您阅读的那本有着鲜黄色书皮儿的书籍上方。就如同挽救一个行将死去的亲人般,您将手臂努力地伸向梦里,您就象古希腊的悲剧那样脸上充满了悲伤,而它离您越来越远。水面破碎。
您不得不打开灯。卧室的灯。卧室中柔软的红色羽毛。那些巨大的靠垫,一个比一个孤独。您重病多年,不是吗?您内部有青色的水银一样重的肿瘤,不适合在太阳底下出没。您不得不打开灯。您打开镜子前方的灯,水面被点亮了。从窗户涌进来的喧闹的声音打搅了您。仿佛有一个舞台在远方催促着您。您注视着镜子中的那张脸。还带着一种刚刚醒来的不安——一种弱小动物的不安,敏感的粉红色。由于睡眠,它还微微发热。
您又回到床边。坐着。没有水喝。没有您想喝的水。口渴、干燥。悲伤就是在这时候达到它的峰值。您知道谁也改变不了这一刻所出现的。它就是最美的爱情中间最脆弱的一个瞬间。一处断裂的谷。一片被无意义的白色添满的空。该怎么办?您知道所有的路都被斩断了。您知道一切并没有承续,世界不是承续的,这是谎言。您不想说那个词——绝望。绝望。
我的心是多么疼痛。我的喉咙。我放任自己在一片抒情的水里。任何我所能抓住的——,哪怕一片18世纪的家具上的覆毯,18世纪妇人帽子上的羽毛。您需要一种极富戏剧性的东西来排解。放任自己吧。说出任何的词语。写下任何的词语。但是,你没有办法写诗了是吧?你在这支歌曲里被掐断了。
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是找一条路,不管它是什么样的路。
您在下午收到一封信。您想,为什么有人会这样说话?他不相干,可是他给您吹来了忧伤。他说,“就在昨天夜里,曲靖还下了一场雨。今天又晴开了。”
您感觉这象是一个相互信任的朋友。您和他背后有着五年以上的沉默的友谊。您在文字中揣摩他。您感激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弱小的人们,说话的声音这样的低,这样的细。仿佛一直潜伏在植物丛中。
可是您无法说更多。您谨慎地越了一下界。试探的触须动了动,又迅速收回,克制着它自己,在黑暗中重新又,不发出任何的声音。您没法儿发出更多的声音。因为这世界的不可交流。正如同曲靖的雨无法改变您今天在北京感受到的干燥。
抽烟吧。让它谋杀您脆弱的微微颤抖的粉红色皮肤。它还在梦的惊悸中没能及时醒来。还有朋友曾经告诉您一些方法。抽烟加剧悲伤。应该吃水果。富含维生素的。象橙子,甚至柠檬。这些东西填充进您的身体,改变您的身体。这奇怪的有着化学或物理规律的天平,可以被改变生长的方向,并且,如此客观。 August 31 葵花宝典(一)<给我一把手枪>
您知道吗,我有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关于一把手枪。
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时常想起它。精致、小巧、沉重。有黑的像噩梦一样的枪口。我钟爱小巧的手枪,女士用的那种,象蛇的皮肤一样冰凉,泛着钢蓝色的冷光——闪闪发光,就像躲在树枝背后的月亮。有时候,我也会想象一把另一种质地的手枪,当然它也要小,但拿在手中十分沉重,我想象它是黑色的,吸光,所有的光线到达它这里时都要像遇到黑洞一样被吞进去,静悄悄的,就消失不见,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从来都没发生过。
我会用缎子的手帕仔细地包裹起它。嘿,一把手枪。您不知道这对我多重要。怀揣一把手枪,像随身带了一条黑色的小毒蛇,暗红色的信子在黑暗中阴冷的闪烁,未知的而又弥漫成一种氛围的危险、紧张、高度调动。人人自危。人人拿条绳子将自己捆绑好——我们的生活,将多么性感。
我需要它。我随时紧张成一张弓的形状,小腿的肌肉绷的要抽筋了,我要把自己发射出去。假如我有一把手枪,那我就把自己做成一发子弹。
一想到我手里有这么个玩意儿,我就忍不住地兴奋。仿佛我获得的,是可以跟全世界作对的武器;不,是可以跟生活作对的武器。借由它,我可以刺破生活。刺破我每天上班下班走的那条沿河的道路——那道路让我厌恶,充满了宠物狗的尿溺味儿,有一种软弱无力又不思进取的人间的腐气。我可以刺破所有我厌恶的人,如同一个专制又暴躁的君王,不计后果地势如破竹,在一片噪音的音墙中狂奔突进。我可以刺破我自己。实际上,当我把它拿在手中时,我就觉得已经刺破了自己,这样的一个姿势就足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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